怀念从分别开始
  三儿走得很轻松,提着他简单的行李。我混在那一伙送别的队伍里,默默地从五楼下到一楼。在这个曲径几折的过程里,我要努力让自己明白并适应,这次是分别,而不是去五号餐厅和澡堂,也不是去操场和文史楼。他一一与我们握手,然后打开车门。这个来自河南新乡的帅小伙,这个四年里给了我无尽宽容与激励的好兄弟,现在已打开车门了,他就要永远地走出我们的505房间,永远地走出我今后的生活。我冲上去照准他的右肩就是一拳,“三儿”字还未出口,泪就要流。他推了我的脸一把,强迫我别过身子,然后带上车门,远去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没有缠绵,连离别也似他以往的干净果断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后来我一遍遍地在回忆里把我别过脸的动作慢放,直到哀婉和凄凉充满心间。其实一次决绝的割舍是不难做到的,它只需借助一点点外力,就像三儿的果断一推。他离开了,就当只是去洗澡,去吃饭,去打篮球,去上课,去自习。

  杜走得最早,11点浅浅的夜里,校园一如既往的繁华。他人缘很好,两个系的男生大半下来送他,我仍是很不起眼地夹杂在送别的队伍里。握手,拍肩,祝愿,仍少不了寒暄的色彩。我与杜是那种交往淡淡却很知心的伙伴。我只问了一句最后怎么联系,他答说都写在毕业册里呢,也是淡淡的,看不出撕心裂肺的伤感。看他远去,我不满足,心底怅怅的,感觉这是一次很蹩脚的送别,那么多的话来到嘴边又随风而化,讷讷的,我简直像个木偶。

  回去翻出毕业册里他的那页,“东方欲晓”,他的留言一如他叫做“黎明”的名字。“莫道君行早,踏遍青山人未老……”刚才还是活生生的就在眼前,而纸上的这个江南才子却像隔了那么多年的烟尘,淡蓝的底色里,弥漫的全是迷离的哀婉。仍是他转过身去的刹那,怀念开始纷纷扬扬地滋长,像许多年前这样的夜里,一场春雨无声地飘落。

  阿果走得更为洒脱,说好分别之前要一醉辞行的,可她终究提早了归期。她总是这样散淡如水地保持着她的特立独行。甚至要不是我在10号楼下巧遇她,她就这样不辞而别。我一贯维持着那几天的木讷,向她说着庸俗的“一路顺风”。她点头,轻声的说着“谢谢”,并不掩饰她瞬间的凝重与伤感,她坚持不要我送。这个中文基地班的绝代才女,这个我生命里唯一对我说过“珍重”和“晚安”的女孩,在一个仍旧稀松平常的清晨,拖着她优雅的皮箱,一步一步出了北门。                 
  大四,风吹如草散。宿舍的哥们,老大到了偏远的四川,老二、老五这对湖北老乡双双去了秦淮河畔,三儿去青岛,四儿保研母校,老六如愿以偿,去了圣地北大。

  “他们都走了。”我承认我很脆弱。在毕业宴会上我终于喝醉了酒,一整晚带着哭腔见人就神经质地重复这句话。其实落泪也罢,缠绵也罢,只是这短短的繁华一程。人生本质上是孤独的,在心灵的最深处远云流飞,荒草没膝,这长长的一段路,注定要自己一个人走。而那晚的豪饮和壮语,现在想来,多少竟有些悲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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